又是九州三人成虎投稿。又是过期了才写完。我恨。时间为什么总是不够。 现在写到了2/3情节处,下面的走向还没决定好,先贴出来。
说起来很喜欢这篇。构思与下笔的时候心里非常平和,以前那种戾气都没有出现,写的时候完全是娓娓道来的感觉。感觉现在心境跟以前大不同,前几天居然还有情致歪了首诗。看来我这个骨子里的悲观主义者还有变化的时候,呵呵
子萱有点冷,攥着衣脚的手又捏紧了一些。
还是初春,冷洌的风从窗纸枯黄的缝隙中钻进来,在屋内呜呜地打着圈儿,看着将头深埋在膝间的子萱。
连着几天掌柜的没让她干活,说是该休息休息了,子萱就一直不声不响地坐在客栈最顶上那间小阁楼里,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有子萱自己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而已。
皇帝下诏寻找失落民间的爱女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子萱还记得那天有很大的风,打霜后又蔫又黄的叶子可劲往下掉,客栈门前的布告刚贴上,没干的浆糊就粘住了不少落叶,把还散着墨香的大字遮得七七八八,掌柜的就叫她去把叶子摘掉。子萱人小,打屋里拖了条小竹凳踩上才够得着。趁拂叶子的空,她上上下下把布告看了几遍,在心里一点一点描绘那个小公主的肖像。
打烊后子萱偷了空从掌柜的屋里拿出铜镜,抱在怀里跑上楼上自己的小屋,借着豆粒大的灯光细细看着镜子。镜里那个小女孩一身的灰不溜秋,不自觉地咬紧嘴唇,只有双亮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子萱。
子萱知道自己是漂亮的,听过路的客人叫她“那个小俏妮子”已经不知多少遍了,可她总是觉得自己在那些做派的小姐们面前要矮一截——她难得有几件花衣服能妆妆自己。掌柜的待她好,可这年头苛捐杂税的,这客栈能挺了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难得逢年时掌柜的从庙会回来会带上几尺花布头让她干娘给裁裁,子萱才能有次小小的欢喜。
子萱其实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试试。子萱是十五年前被掌柜的两口子早起开门时发现的。那时那个小小的子萱就躺在门边一个鱼白的襁褓里哇哇地哭着,小脸在清晨的微风中冻得红扑扑,怀里塞着一束萱草。掌柜两口子年近半百仍膝下无子,自然是欢欢喜喜收留下了她,请路过的书生起了子萱这么个名字——每次掌柜的对子萱回忆这段往事时,难得一张闷葫芦样的嘴能说的那么绘声绘色,子萱也就托着下巴扑闪扑闪着眼睛使劲想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掌柜的腰越来越驼,花白的头发也越来越多,一如所有的老人。子萱却飞快地成长着,越发的水灵。来来往往的熟客喝上两盅后都要捏捏子萱的小脸打趣:“小子萱要是生长在哪个富贵人家啊,保准是皇宫里那些公主都比不上的金枝玉叶。老叶诶,你可不能亏待了这闺女。”这时候掌柜的就会在那厢的账房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呵呵地笑,子萱则涨红着小脸大声说:“不对,干爹对我可好了!我哪也不要去,就要留在干爹身边!”然后整个大堂的客人就都哈哈笑起来,剩下子萱在那儿眨巴着眼睛不知所措。
虽然总是说要和干爹在一起,可随着渐渐长大,子萱心里也开始偷偷地向往外面。南来北往的客人们讲的那些不一样的世界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像座小山一样、用长长的鼻子喝水的大象,机灵古怪、会玩杂耍的猴子,会从嘴巴里吐火的波斯人,这些对最远只去过最近小镇的子萱来说都是那么充满诱惑的新鲜事。而在这么多客人的嘴中,最吸引子萱的还要数皇宫。
这十几年还算是平靖的时节,客人们对王室没有那么多非议,子萱在上菜擦桌时有幸能听到好些正面描述。于是那些精致的雕梁画栋、恢宏的金銮大殿就像撒下的种子一样深深扎根在子萱心里。每趟打烊完,子萱就回小阁楼里安静地坐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像一个大大的画布,她将头脑中所有能想到的最华丽的描绘都加在那个虚空中的皇宫上。如果有人能看见她的想象,也许只会当成普通乡绅人家的大院,可对子萱来说那就是她所曾见的极致。有时候掌柜的会上来,子萱听到慢腾腾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干爹来了。再小一点的时候子萱会跳起来跑去摇着掌柜的胳膊要他讲故事,现在那些干巴巴的话对她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她只是回过头对干爹笑一笑,又转回去继续沉浸在漫想中。掌柜的也就停在楼梯口默默看着这个干女儿,手里的灯笼被风吹的摇摆不定。站了一会,他走进屋将子萱的床拂拂平,回身提起灯笼下了楼。子萱听着慢腾腾的脚步渐渐消失,心里有时会没来由的一股烦躁。她打小跟干爹学了个安静的性子,这么多年也寂寞过来了,现在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按捺不住,老在心里怦怦得想跳出来。她没有想过干爹的坏话,却也希望一早起来干爹能变个样子,收拾了客栈带干娘和她去外面,去很远的外面走走。
皇帝的诏书贴上了几个月没有人揭。每一天子萱看了榜文还在那儿心里就多一份冲动,终于有一天她背着掌柜的把它揭了下来跑去见衙役。那个衙役她认识,常来客栈的,总是吹嘘又抓了几个小蟊贼云云,人却不坏。子萱怯怯地交上榜文,连同怀里偷揣过来的一壶私酿竹叶青,央衙役不要说出去。那衙役倒是爽快答应了——何乐不为呢——可子萱不知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贪杯之徒更不能轻信。几天后这件事就从另一个衙役的嘴中传到了客栈里。那日子萱正在后院里择菜,抬头捋头发的时候就看见掌柜的佝偻着扶着门看她,下午的阳光从背后照下,子萱看不清他的脸
子萱突然就感觉干爹老了。
掌柜的声音很平淡:“去揭了榜了?”
子萱心里咯噔一下,耳根都变得僵直。她不知说什么好,手里下意识揉着菜叶。
父女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终于掌柜的开了口:“那下面这几天,就不要再忙了。我去让你娘给你裁件衣裳,这么些日子也没顾得上怎么给你打扮打扮,咳。”
“女大不由父啊。”掌柜的走了出去,留下这句话。
宫里的女官是下午到的。一驾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客栈前,墨黑的燮雷纹布帘被车夫掀开,两个高髻彩衣的宫女走了出来,轻叩木门。门开了,没有准备的掌柜的怔怔看着她们,他原以为是来宿食的客人,看到的却是决定他女儿去留的客人。
站在前面的高个宫女欠了欠身:“是叶荣叶先生吧。请带我们去见那位揭榜的叶子萱小姐,你可以称呼我们二人大执事二执事。”
掌柜的缓过神来,站直身体挥了挥手:“罢罢,二位请进屋稍坐,我去叫她。”他转身上楼拐进楼道,正遇着听见声音出来看的子萱。子萱迟疑地看着掌柜的,他疲惫的朝下指了指:“她们来了。”说完手扶前额,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