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的阳光一缕一缕撒在身上,像络绎泽最柔弱的海草一般抚摸着我每一个鳞片,舒服极了。我懒懒地拍打着尾鳍,循着苏西释放给我的气味前进——他现在一定又在前面扭头甩尾地炫耀那一身锃亮的鳞甲了吧,每次我生气了他就灰头灰脑地钻海草丛里蹭蹭,把鳞刷得干干净净了再溜回我身边献殷勤。我偏不要看,谁叫他把我最宝贝的那条红珊瑚珠子给弄丢了。
要说苏西——就是我前面的那个谁谁——在我们族群里也算上数的着的小伙子,他若说自己勇力第二,是没人敢称第一的,连最疼爱我的冰牙长老也曾难得的在我面前称赞他:“小舟啊,我这个老太婆子如果年轻十岁,可绝对是会想把苏西从你身边抢过来的,你可要——”她侧过身,用枯黄的左眼意味深长地盯着我。我避不开她的眼睛,脸刷地红了——虽然大家都称赞我拥有整个络绎泽最鲜艳的红鳞,冰牙长老一定看不出来,可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一阵一阵的烧。
是啊,苏西是很好。他那么勇敢,每次可恶的水鳗袭击我们的族人,他总是与他的伙伴冲在最前面,我躲在冰牙长老的身后看着远方他与水鳗搏斗的模糊身影时,临别的那句“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还萦绕在耳侧。他又那么执著,只为了我说过喜欢海葵身上漂亮的海藻,他就用自己作诱饵引诱海葵伸出触手。那天看到他带着一身刺伤游回我身边,我吓得哭了起来,他却毫不在乎,兴高采烈地将嘴中收集来的海藻涂在我身上,拉我去海贝爷爷那看贝面上映出的傻呵呵笑的他和双眼红红的我。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那么傻,不知道我不想他那么让我担心,我只想要一个安静的家。
脑袋里想着想着,“唔”的一声我撞到了苏西的身上,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我闹了个大红脸。原来已经到了。这里我从未来过,别处的地面都是粗粝的砂石,起伏不定,身下却扎眼的细腻平滑,粉尘一般。今天苏西突然把我从家里拉了出来,说要去个地方,一路上怎么问他都只说是给我看一个新发现,搞得我莫名其妙,一直嘟着嘴闷声不响。我游上去停在苏西身侧,他让我在旁边看着。好,我索性闷着气看他搞什么花样。就看见苏西慢慢潜下去,直到接触砂面,然后他居然用力伸开臀鳍支撑身体,辅以胸鳍划动,就这样在地上慢慢挪动!我在一旁目瞪口呆,奇怪的无以名状,这根本不是游了,哪有我们菲世人在水中半点的飘逸灵动,苏西他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吧?等他“演示完毕”,舒舒服服的游回我身边,我只剩下一身的问号看着他等解释了。果不其然,这家伙凑到我耳边,带着一脸的故作神秘状:“懂——了吗?”
我恶狠狠甩一尾巴过去,权作答复。
他还是那幅欠扁的神情:“小舟,有没有想过去络绎泽的尽头?”
“没有!”说完觉得不解气,我又加了一句,“你不快点把这又莫名又难看至极的动作解释清楚,下面十天都不准去我家!”
“真的要说起来啊,”他本笑嘻嘻看着前方,转过身来看我时,笑靥却换做一种庄重,“你得先答应我,无论你觉得有多么荒谬,都要支持我。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小舟,和你对我的意义一样。”
我怔了一下,被他虔诚的语气感染了:“我答应你。”
“有一次我和大牛他们去追杀一只水鳗,”他的视线越过我,开始变得涣散,仿佛已被回忆的泥土埋没。“我们游啊游,不知道被那个畜牲带出了多远。大家只是记着惨死在它嘴下的卡拉长老,都红了双眼不管不顾,凭着一股怒气紧追不舍。终于我们中有人开始发现不对”苏西收回目光,凝视着我,“一路游下来,身下的地面在不知不觉中缓升高,我们也无意识的向上游。等到发觉时,我们似乎已经到了络绎泽的尽头,头顶隐约可以听见奇怪的声音,很奇怪,不是水中所有过的,我们的身体也变得沉重,好像络绎泽已不再想承载我们的重量。我看着其他人,他们迟疑着,渐渐脸上都有了一丝恐慌,我们都猜到了,这里是上界的边缘。传说中从来没有人可以到达我们之上的那个世界而生还,而现在它就在我们的上方。”
我全身一哆嗦,上界!那是族里相传了几千年的传说,老人们都说上界是恶魔的居所。即使是胡子最长见识最多的祖克爷爷,也无法告诉我们上界是否真的有恶魔。据说数百年前曾有位胆大的族人带上一个月的干粮向上探险,约定的归期过了很久仍杳无音信,直到数年后才被外出捕猎的人们偶然在藻场发现他残缺不全的尸骨。自此,上界便成为我们菲世族最大的禁忌。想到这里,我全身嫣红的鳞衣变得煞白,一阵寒意涌上心头:苏西去过上界?!我的苏西,他是否还是他?
看出我的惊惶,苏西轻轻用尾鳍拍打着我:“傻丫头,我还是我,无论我去过哪里。”他又开始说他的故事。我安静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看,还是那洼最纯净的黑,我却隐约看到一种向往。有点不安。
“当时我们都停了下来,也没再理会那只水鳗去了哪儿。大家都看着我,他们在等我一句话:继续向前,还是就此打住?虽然没说话,可都是从小长大的玩伴,我从他们身上看出了跃跃欲试与激情勃发。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当克服了世代相传的恐惧后,我们只在想:如果发现了上界的秘密,我们就是英雄!那一瞬我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水流在我面前像是停滞了,映出你,映出我死于恶鳗的妈妈,映出很多很多人。我突然明白了我该做什么,鳗是我们的天敌。我说过的,我要保护你。我要保护你们所有人!我要去为你们探索一个新世界!络绎泽已经太老了,不再适合我们。”苏西微微喘气,抑制不住的激动浮现出来。
我的不安变成现实,转瞬又被幸福充溢。他又为了我而去冒险!可这次的险太大了,虽然已经过去,我还是后怕那千万分之一的如果。上界又如何,络绎泽又如何,我真的都不在乎。
“我停顿了一刻,做出这一生最大的决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向上率先游去,丢下一句‘跟我来!’。不需要说太多,因为我们心意相通,我们体内都流淌着沸腾的血液,我们都相信最大的危险必与最大的希望并存。我低声念着你的名字,身后大牛他们紧紧跟随。很近很近,刚摇摇尾巴,那层界限已经到了眼前,界限之上一片模糊,没有传说中的阴森,充满明亮的颜色。我紧张而又兴奋,屏住一口气,慢慢探出头。那层边界一穿而过,我看到了一个美丽新世界。”
他像在对我说,又像只是一个人喃喃自语,我安静下来,渐渐被他的故事吸引。“完全没有恼人的混浊的水充斥四方,很清晰很清晰,一眼可以看到很远很远。”他伸出胸鳍比划着,“那儿也有起伏的丘陵与鲜绿的植物,而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太阳,不再是水里那一团模糊的光晕,它比海底最明亮的珍珠还要耀眼一千倍,散发金色的阳光,充满威严与力量。而传说中的恶魔,吓,影子都没有。一口气用完,我跌回边界内,其他人也纷纷扑通扑通掉下来。大家互相碰撞着身体交换眼神,兴奋极了,只有燕六没有被新发现所感染,他抛出两个尖锐的问题:‘没有了水作为介质,我们根本无法呼吸,也寸步难行’。”
说到这儿,苏西对我转了转眼睛:“小舟,你会想出什么主意?”我思绪飞转,联想他此前的行为,瞬间一切似乎明朗起来,可是难道……我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看他:难道苏西想凭一己之力去改变父母赐予我们的身躯?
“没错,”不等我说出,苏西已经侃侃而谈:“那次从上界回来后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两个问题。最后讨论下来,我们有一种想法,可以先生活在浅水地区,再向湿润的地表迁移,慢慢训练身体脱离水的依赖。陆地上有那么多鲜活的生命,我们菲世人为什么不可以像他们一样?于是我们开始秘密为新世界改造自己。第一步就是改变我们的肢体,喏,看看我的臀鳍和胸鳍。”苏西骄傲地向我挥动他的鳍。我被“改造”这个词吓住了,战战兢兢地游过去仔细看,一颗心冷下来。苏西没有骗我。他的鳍明显比一般人粗壮了很多,曾经薄如蝉翼的皮肤已经被一层厚实的脉络代替,难怪这一阵子他总是只在黑暗中吻我。那个未知世界真的这么值得他这样牺牲吗?我转过身,慢慢向后退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眼角溢出的泪融在水里。我们菲世人那么短的寿命,苏西,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让我爱你?我不奢求你是什么盖世大英雄,回来吧。
可是苏西抓住了我,他一向坚定的身体在颤抖:“这么多天来,大家都在这里瞒着族人偷偷训练用鳍行走。我们选了最细腻的砂地,可最开始的那几天还是会让人痛得昏厥。你知道我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吗?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我要带小舟去上界,我要带她去看真正的太阳。她最喜欢闪耀的可爱的小玩意,而在那里即使是一片叶子也充满着光泽,我要在暖暖的阳光下送给她,亲自给她带上。小舟,看看我,我需要你在我身边给我信念与力量。”我不敢抬头看他,那种哀伤而充满希冀的目光几乎把我融化。我快要动摇了,天哪,到底是我太自私还是他太疯狂?我摇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好好想想。我是否应该履行先前的承诺?可是那已经把他害成了这样。我挣开他的鳍,捂住耳朵向远处的一片珊瑚游去,哗哗流过的水隐约带来他无奈的呼唤。美丽的珊瑚啊,你是海中的精灵,请让我在你宽容的怀抱里得到启示,帮助我做出艰难选择。
一根一根的珊瑚遮住我的眼,他还在外面焦急地等我吧,我该怎么办?时间一点一点流过,焦虑中什么气味悄无声息在水中弥漫开来,这么熟悉,夹杂着一点腥。腥?!我突然清醒过来,身子冰冷,像坠入了络绎泽最深的深处。是鳗!我急急向外冲去,一路上被珊瑚刮下的鳞片星星点点落下。太熟悉了,每次鳗来进攻,族人的血和鳗的恶臭混在一起就是这样的味道。苏西……告诉我你没在外面等着我……苏西……等我啊……我还没有兑现我对你的承诺,我要让你看到我可以很努力,我可以在地上走得多棒,我要你带我去上面晒太阳,我要看着你为我带上晶莹的叶子,我要为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我要……
所有没说完的话一下凝固在脑中,我终于看到了外面。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使我窒息,清澈的海水被搅得一片混浊,我看不到他。“苏西!苏西!”我急促地呼唤着,慌慌游过每一个角落,胸中憋着一口气,想哭却不敢哭出来。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我带着哭腔的喊声在水里回荡。
“苏西……”我正在茫然失措地喃喃自语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定是他!我像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急急向那个闪点冲过去。他一定赶走了鳗,只是受了伤才没法叫我,我要像一个骄傲的新娘一样带他回家。越来越近,快了,快要看清他了,我迫不及待要把一个秘密告诉他,只有他可以知道,那是我们的结晶。
突然间时间停止,平静的水此刻听来却夹杂着轰然的呼啸流过耳边,我失去了所有力气,我终于看清楚。那个东西就在那片砂地上静静的躺着,在水流中微微摇晃,原本锃亮的鳞片黯淡无光。它是苏西的一部分,那已经变异的新鳍。
我眼前一黑,晃了晃,遥遥坠落地上。
一年后。
我倚在珊瑚石上,安静地注视小齐,他正和其他小鬼头玩耍,兴奋的叫嚷不绝于耳。小齐已经长成了大孩子,像他爹当年一样精力旺盛喜欢冒险。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小齐,他身下的鳍生来就比其他的孩子壮硕。
又想起他了,我微微仰头,看着水上那圈荡漾的蓝色光晕,那是苏西向往的世界。苏西,再过一阵子我就把小齐交给他大牛叔他们了,那里他会开始真正的登陆训练,燕六也已经找到了呼吸的新方法。苏西,你高兴吗。这一天就快来了,我一直在用我的眼睛帮你看着呢。
三亿年后。
安静的教室里,一个小个子望着窗外的槐树发呆。暖暖的秋风吹过,他桌上的书哗啦啦地翻动,终于在一页停下来。一片落叶落在上面,小个子伸手拂掉叶子,露出的一段话引起他的兴趣,他低声读了出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气候温暖潮湿,树木葱郁茂盛。在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带,生活着很多种类的总鳍鱼。就在那个时候,有一部分总鳍鱼爬上了陆地,成为两栖类的祖先,发展成为陆上的脊椎动物。
后记:九州五月份三人成虎投稿。第一次用异性视角写,还有很多纰漏,请大家多多指正。嗯,努力向斩天神《朱颜记》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