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无数次想象一个人死时的感觉,痛苦抑或安详。
我只有一次机会,而那一刻到来时,我不会吝啬。
午后,陇西公府,风偃亭。
亭正中是一盘行将至半的棋局。执黑者披一件玄色绣金大氅,衣间露出一隙的腾云黄龙,身形魁伟,面容静穆,唯有拧起的川字眉与指尖久久未放的棋子露出一份斟酌的辛苦。执白者着素青常服,瘦削安静的脸上一缕山羊须,便是其时常见的文士模样,但仔细看去,左眼中竟是双瞳。亭外四方立了数位内侍,都低低垂着头,屏声静气。天色渐阴,大地上没有一丝风,亭边的树林也少了鸟雀的纷扰,天地间俨然一副寂静的墨彩。
执黑者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不轻不重地将棋子扣在案上,砰的一声一闪即逝,却打破了这份静。执白者见这步行棋甚是奇怪,不由一愣,正思索间,眼光看得对方嘴角扬起一丝莫测的笑容,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朕听闻南地有一种酒,素取第一重秋雨过后的菊花晨露酿制而成,口味极是清醇悠长,南人谓之菊花台,可是如此,李卿?”
原来这执黑者便是以弑兄即位的宋太宗赵匡义,对面的青衣文士却是被软禁于此的南唐后主李煜。李煜自降宋,被赐封违命侯,后封陇西公,生活虽无忧虑,却半步离不得府中。这天是他四十二岁生日,太宗亲来贺寿,宴过众宾客二人便在此设局对弈。
他正思索棋路间,猛听得“菊花台”这三个字,心中忽地有如无数条细线流过,横冲直撞,将思绪搅的五味杂陈,那些故时宫闱家国旧事一如脱缰的野马,从记忆深处冲出,在心田中肆意践踏。他想起一日酒醉写下的词,“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官娥”,清醒后他看着案上的手稿不能自已地发抖,他不知道它是否已被密探抄去呈给了皇帝,颤抖着拿起那张帛纸走近壁烛想烧掉,最后却又颤抖着把它放下,他不能,他的回忆他的忏悔他的煎熬他所有的反抗,都凝在了这里。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有所有文人的软弱与倜傥,却被推上了最不相干的政治的风尖浪口。
皇帝将棋盘一推,微微后仰,饶有兴趣地看他骤然露出的失魂落魄:“汴梁没什么好酒,这些日子来真是难为了李卿。所以这次趁着是卿家的寿宴,我命人去金陵搜罗了一些新酿的菊花台,带给卿家,聊解乡愁”。说罢轻轻拍了拍手,亭外内侍走出一人,低头捧着一个红绸方盒奉上。他收束了心神,抬起头,死死盯着案上触手可及的那一裹鲜红。
菊花台。
空气中微微流动着那股熟悉的气味,像新画纸中渗出的淡淡草香,又像薇儿沐后的身体,仿佛又回到了金陵的寝宫。他自小身体积弱,饮不得烈酒,偏那沉甸甸背负一身的国恨家仇却不能不用酒来麻痹与逃避。是薇儿拖着孱弱的身子亲自私访,从民间寻得失落已久的菊花台酿方。六片雨后的菊花才能采集一滴凝露,三百滴凝露才能拢成一盏原汁。但那时他一心痴于解脱,通令全国以酒代税,一时间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不争相炮制菊花台,由各地官员收集统一呈至宫中。可他最爱还是薇儿亲酿的酒,从透彻的水晶盏中望去,不见半分污浊,阳光穿过澄黄的液体暖暖拂在脸上,就像她的手,酒香清而不浓,菊花的味道隐约其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一次嗅到这酒香,他茫然不知悲喜何从。一个人的幸福和千百万人的性命相比,轻重就在那一盏菊花台,只是他从一开始就已选错。错……错的又何止是我呢?从我呱呱落地的那刻起,一切都已经错了!南唐十万子民,为何偏是我!偏是我一世寄于这李煜的皮囊而脱不得!衣襟遮盖下,谁也没有注意他的颈上青筋暴动。
空气静谧了一刻,他整衣起身,下跪道:“多谢陛下。”
皇帝又笑了,这次是快意的大笑:“呵呵呵。李卿,平身吧。”他却不动:“臣极爱陛下的贺礼,不及来日细酌,恳请在陛下面前先饮一杯。”
就这样结束吧,抛却了这幅皮囊,是也罢,非也罢,都终在最后的菊香中消弭寂灭。
“哦?”皇帝略有些诧异,还是痛快的答应了:“古语云君子成人之美,朕自然不会勉强李卿。来人,赐玉盏。”
他却没有接内侍手中的酒盏,手在红绸上轻抚片刻,决然解下这层耀眼的外衣,掀开古朴的木盒,那一支水晶瓶就静静躺在盒中,圆润的光泽闪过,似已流动千年。颤抖的手打开瓶塞,握住瓶颈慢慢举高,澄黄的液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进喉咙。那种玉一般的暖暖感觉又回来了,温柔地环抱着他,伴着四肢隐隐的剧痛。痛……果然没有猜错。
“哐”,瓶掉在地上。他随之扑倒在地,身体无力的抽搐。还有什么声音……让我听清楚……可恶……
是皇帝狂妄的笑声。“牵机啊牵机,果然是一味好药!朕早先弈时被你杀的一度陷入绝境,但朕不在意,琴棋书画素为穷酸儒生所好,朕又何必在此上一时意气争个高下。朕要的不是这小小弈局,而是整个天下!李煜,你平日里作的那些逆臣之词全在朕的耳目之中,天下虽大,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梦?这盏酒确是最原味的菊花台,于你的寝宫中搜得,只是混了一分的牵机药,权为李卿最后的乡愁助兴。哈哈!”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亭外的天。眼角溢出了血,鲜红遮蔽了滚滚阴霾下一望无际的黑,零星坠下的雨也带着红的影子。他想起幼时听奶妈讲过的故事。有一种鸟没有脚,一生在天上飞来飞去,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它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
终于厌了,让我落下来吧,我要睡觉。
后记:本是作为九州三月号三人成虎的投稿稿件。框架很早就已经想好,奈何截稿日期1月20,其时我正忙于编辑部最后的工作和期末复习的开始,一直搁浅至今。花了几个晚上写完,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